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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翁的读书之乐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1-09 14:57

原标题：白发翁的读书之乐

今日大雪。

天空阴沉沉的，似要下雪的阵势，毕竟还没有下，我犹豫了一阵，心里想着一个人，还是向公园踱去，这天儿，他未必来。

上午，我总是在公园里走走。搬到山西临汾市五一西路半年多来，几乎天天如此，只在雨天歇脚。新家毗邻汾河公园，只隔一条马路，不慌不忙十分钟，便进了公园东门。

公园依汾河而建，进门便是一条与汾河平行的大道，毛白杨拱卫两旁，伸向南北。一河清水，两岸锦绣，花红柳绿，松青柏翠，十分宜人。这时节，无边落木萧萧下，公园里游人也稀疏寂零。

噫！他来了！还在那老地方。

青砖灰瓦红柱花窗的公厕北侧，青松挺拔的高台南沿，白发翁戴着老花镜，又在那里静静看书。还是那件咖啡色羽绒服，还是坐南向北，屁股下还是那个马扎。一旁，还是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多了白色塑料桶。书一旁，还是红色旅行保温壶和蓝色保温杯，保温杯没拧盖儿，散着缕缕白气，飘着袅袅茶香。

第一次巧遇这位白发翁，在台骀画舫下游。赤日炎炎里，浓浓柳荫下，一块青石上摊着书，穿一件咖啡色体恤衫，坐的也是这一马扎，在那里静静地读。石前，万紫千红，有蝶恋花，有蜂吮蕊；身后，碧波荡漾，鱼儿逐食，蜻蜓戏水。一对恋人，手拉手从他身旁走过，女士回过头来，戴着有色眼镜，朝白发翁谄笑：“老鬼做秀！”男士亦回头，戴着太阳镜，随声附和一句：“做秀还选风水。”说着，晃晃他的手机。

我走在两位后面。两句俏皮话，偏偏又蹦进我失聪多年的耳朵里。白发翁兴许比我还耳背，也许听见了充耳不闻，仍旧那样，心无旁骛地静读。有时微微浅笑，有时眉头紧锁，有时闭目静思，严然一尊“读者”雕像。眼睛忽的又一亮，又有新收获，又有新感悟，又有新发现。

第二次遇见白发翁，也是在此处，是碧天暖日的周六，公园里读书的人不是很多，冬日里只见他一位。是他，正是遭奚落的那位老读者！书前无鲜花无蜂蝶，凌寒的松柏伴读“充电”。身后无游鱼无蜻蜓无秀水，和煦的阳光沐浴“补钙”。这是做秀吗？不分冬夏如此做秀吗？如果说这也是做秀，愿奚落者也做做秀，做秀后，或许对做秀会有新的认识，不再用有色眼镜看人了。

一股暖流，在我心头升起，不由自主朝白发翁走去，想看看读的是哪一类书。是用孔明借东风、武松打虎、孙悟空大闹天宫之热闹打发时间？还是学习洪昭光健康之道抗老养生？还是为养花学技、为烹饪学艺……

专注的白发翁，自然不会察觉到背后来人，我的身影投到他书上时，他才合上书卷，卸下老花镜，朝我这个陌生人友好地一笑。一双眼睛，不是很大，显示着开朗、真诚、友善。面前的书是《英雄时代》，封面装帧，还透露出另外一条信息，此书获过茅盾文学奖。

我问：“哪一届茅盾文学奖？”

白发翁：“你是第二个人问我这个问题。”说着前后翻翻书，“我还真没注意”。

我又问：“这样一部书，几天可以看完？”

白发翁：“这书，好！真实，读起来吃力，费劲。读几行，就得停下来，回头想想。不好的书，忽啦啦一会儿就翻一本。这本书写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事情，摸着石头过河，还得学会游泳。”

书上的印章告诉我，这是尧都区图书馆的藏书。我问读书翁：“这里可以借到书？”

白发翁：“对。办个借书证，不花钱。交200元押金，借书也免费，超期要罚款，1天5角，我从没超过期。图书馆大年初一都上班，很方便。一次可以借两本，人熟了，能借三本。你借吗？我替你办。我给两个人办了借书证。”说着掏出他的借书证给我看。借书证告诉我，白发翁姓马。

一心读书的白发翁，还热心荐读，发展读者。他闻到了书香，也希望这香，更多人享受。

手机忽然响了，家里来了客人，催我速回。

白发翁掏出一支烟，停在空中，摇一摇同我告别。

一连多日，公园里寻他不得，这位白发翁怎么了？我期望再见到这位老读者，还想知道他多一些。

这天儿，又遇见了。一回生，两回熟，一见面他就给我递烟。

我示意不会吸烟：“这几天不见你，家里有事儿？”

白发翁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朝厕所跑去。他是个高个子，身体健朗，步疾脚稳。又在读一本《省委书记》。

白发翁方便后，疾步走回：“老兄，看你比我岁数大。老弟手臂起了泡疹，输了几天液。”

我问：“《英雄时代》看完了。”

白发翁：“完了。还看了一本普京。好看，是个厉害人。昨天借的这本。当个领导，也不容易。”他对每本书都有感言。

我问：“公园里看书，习惯？”

白发翁：“这里环境好，比家里静。每天上午出门就在这里，二十分钟准到，先在公园转上一大圈，再坐下看书，看上一个来小时。抽三根烟，喝一壶茶，打道回府，天天如此。”

我问：“刮风天，也来吗？”

白发翁：“来！在彩虹桥下，那几根方柱子，总有一面避风。下雨、下雪有雨衣，也钻那桥下头。”

我惊诧：“雪里雨里，要当心。”

白发翁：“可不，入冬的头场雪，就滑了一跤，我腿长，不碍事。”

我猜想着问：“退休前，哪里发财？”

白发翁：“临汾汽车运输公司，开车修车，有技术，倒也不求人。退休前想看书，没时间没书，退休后没事儿干，有了时间，又想起看书。有书做伴，不会寂寞。还相中在这里看，闹中取静，不受干扰。五个年头了，习惯了。哈哈！图书馆的书快看完了。书里的世界真大！迟了，迟了，迟了。”健谈的白发翁，又发表他的读书感言。既有闻道的欣慰，也有恨迟的遗憾！耐人寻味，发人深省。

手机响了，这一回不是我，是他。他笑了：“老婆子催，中午炸过油肉，等油。”举起自行车前的塑料桶一摇：“到咱这把岁数，老婆的话得听，儿女的话，也得听。哈哈哈！”

白发翁蹬车急驶，向我挥挥手，就要驶出公园时，又折回来，把借书证递给我：“一急就忘了。你的借书证办好了。”又说：“我这本书看完后，下一本看《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这书有来头，得过斯大林奖！”说完笑着一挥手：“走了！再见！”

我望望天，阴沉愈甚，天气预报明日雨夹雪。白发翁，又该是顶风冒雪，奔赴他的向往。在彩虹桥下，一根方柱前，坐着他的马扎，戴着老花镜，手捧经典名著，走进他的大世界。塑造一位“风雪读书翁”新形象！

雪花，零零星星飘了起来。是天气预报迟了，还是雪花儿心急，提前来了？雪花越飘越大，纷纷扬扬，满天飞舞。今日大雪，果然大雪，好雪知时节。

望着飘舞的飞雪，我情不自禁地吟哦：“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

我想起一位古人，还有他的《四季读书乐》劝学诗。联想这位今人，他是四季读书乐的享受者，也是一位不言的劝学者。（韩斌）

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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