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和妈妈吃饭,往往是我最局促的时刻 | 三明治
原标题:小时候和妈妈吃饭,往往是我最局促的时刻 | 三明治

Chuxiao写的这个故事,是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吃饭”小事。但在一个家里,吃饭不仅仅是吃下生存必须的食物,是关于家人之间如何相处的事,关于爱,冲突,是情感流动的具体化。这个故事里弥散出一种淡漠的哀,一个敏感的女孩和妈妈一起蹲在茶几旁边吃饭时的局促,那种令人手足无措的气氛也会把读的人围住。Chuxiao在写作中非常坦诚,不回避对妈妈的复杂的感情,自己真实的感受。正是因为这些坦诚,Chuxiao眼中的妈妈不仅只有母亲这一个身份,她是丈夫过早离开,不知该如何把生活继续下去的女性,一个和她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摸索着生活下去的具体的人。
文 | Chuxiao
编辑 | 依蔓
我从没住过有独立客厅的房子,我们家所谓的客厅是一个集客厅卧室餐厅于一体的房间。这意味着我们家没有一个“公共空间”,客厅是妈妈的房间,我住在一间没有直接光源的小房间。
吃饭往往是我感觉最局促的时刻。
爸爸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离开了我们,所以之后我在家吃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妈妈两个人蜷在“客厅”的一张茶几上度过的。四面白墙,茶几与一个单人沙发和一个衣橱一起摆放在“客厅”的一边,另一边是妈妈的床,床的对面有个电视柜。这些简单的家具就把屋子占得满满当当。茶几是方形的,大概六十公分宽,高度与成年人的膝盖齐平。平时茶几上放着水果盘,一些不知过没过期的零食喜糖,和各种妈妈舍不得丢的袋子。吃饭的时候,要把它们先挪到在地上,才有足够的空间放碗碟。
在狭窄的空间里,吃饭的姿势也很重要。在茶几吃饭的话,如果坐在沙发上就略显得有些高了,从碗里到嘴里的距离过长,要么俯下身子,要么端起碗,否则很容易就会洒得满身都是。所以吃饭的时候我和妈妈就面对面坐在两个矮马扎上,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有大概四十公分的空隙,我侧着身子坐在里面。妈妈的姿势也不轻松,每次起身从厨房拿东西,总是先双手撑着膝盖,先把腿撑起来,然后再伴随着一声叹息抬起身子。
人蜷着坐在矮马扎上吃矮桌上的饭,难免弓着身子。这个姿势持续了十几年,我甚至觉得我肚子上的皱纹和微驼的背都与此有关。
但这些都不是我感到局促的关键原因。

爸爸在的时候,都是爸爸做饭。在我模糊的记忆里,爸爸是个有趣的人,他经常根据我爱吃的口味自己创新一些小技巧,做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比如番茄炒饭,要在炒的时候放一半番茄酱,剩下一半出锅再放,不然酸甜度就会被热气冲淡。小学的时候我经常赖床,但一闻到番茄炒饭的味道我就立刻来了精神,刷牙洗脸利利索索,然后冲到饭桌前一干干两碗。放学之后爸爸在厨房做饭,妈妈在一旁帮衬着,我在屋里写作业,闻闻味道我就知道晚饭要吃什么。然后一家人坐在正式的餐桌上吃饭,大家都可以直着腰,手肘放在桌子上,稳稳当当地把菜送到嘴里,敞敞亮亮地随便聊着什么。这个姿势,这个场景,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很舒适。
对,家里是有餐厅有餐桌的,是在一个明亮的小房间里。但自从爸爸走了之后,餐厅渐渐变成了储藏间,堆着各种无用的盒子。也许是因为平常妈妈不爱打扫,餐厅东西越积攒越多,腾不出一个吃饭的空间;也许是妈妈想在吃饭的时候播放电视,显得热闹一点,总之后来我们便搬到了“客厅”吃饭,我也很少踏入那个房间。
妈妈不爱做饭,尤其爸爸离开之后,妈妈变得愈加谨慎保守。买菜大概是固定的几样,调味和过程基本不变,葱姜蒜多少切一两片,点到为止。所以饭菜的结果总是十分相似。炸东西的时候更能体现妈妈的谨慎,她总是怕不熟,反复煎炸直至变黑变焦,所以我一度以为那个糊了的味道是所有炸货的天然属性。
也许是因为妈妈不喜欢做饭,我总是觉得妈妈在做饭的时候也不开心,有种不知该责备谁,也不知该责备什么的气氛弥漫在厨房里。
我一开始觉得,也许打打下手,不要让她感觉是自己一个人忙碌,她的心情会好一些。所以初中放学之后,我有时会在妈妈回家前把我认为晚饭会吃的食材准备一下,之所以是“我认为”,是因为如果打电话问妈妈,得到的回答一般是“等我回去再说吧”。而我“猜对”的几率不高,因为妈妈总能找出更迫切需要吃掉的菜,然后把我准备的菜重新收起来。
每当我感觉她心情不好,我都会及时出现在厨房帮衬。但厨房非常小,她有时会嫌我碍事,只淡淡说一句“不需要”就让我离开。而我又不敢真的离开,就靠着厨房的门框陪着她,她面无表情地准备着一切。有时我会期待着她表露自己的情绪,直接告诉我她心情不好拒绝做饭让我爱吃什么吃什么,甚至摔碗砸锅都可以,但她就只是冷冷地沉默着,平静得好似我不存在,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每次我都觉得自己在接受精神上的惩罚,看她稳稳地操作着两个锅不接受任何我的帮助,看她侧身挤过我的身边却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吃饭的时候我们也很少说话,妈妈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和我说话的欲望,哪怕是聊聊新闻,聊聊朋友的近况。
小时候的我不明白一个人面对家庭琐事的焦虑,一个人生活的孤独,不明白人性的复杂。我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因为我没有在她上班的时候把碗刷干净吗?或者饭前没有主动及时收拾干净餐桌,让她端来的饭菜只能先窘迫地放在地上?是因为她扫地的时候经过我脚下我没有主动说“妈妈我来扫”吗?大概到底还是因为我早恋吧?我从小是品学兼优多才多艺的“别人家的孩子”,除了这些,小时候的我真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让她这样“惩罚”我。
所以面对面无表情的妈妈,大部分时候我会故作轻松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看到好笑的新闻会故意夸大笑声,突然哼起轻松愉快的歌曲,但家里没有第三个人,只要妈妈不接茬,就是新闻联播字正腔圆的背景音。
这种紧张的情绪到了寒暑假会更加强烈,因为早餐变成了一个新的负担。
放假的时候,我经常因为起床晚来不及吃早餐,中午妈妈回家进厨房的时候是我最紧张的时刻。她有时会嘟囔一句,早上好不容易给你做的早餐又不吃?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说,只是叹一口气。然后这口气就像山一样压在我心上。不过后来我就学会了,我会赶在妈妈回家前大口吞掉已经凉掉的早餐,然后利索地洗干净碗筷。
我当然害怕她失望,但我至今都没有跟她提起过我不想吃早餐,因为我也怕她的爱无处安放。我分不清自己是讨好还是体谅,没有问过她的真实想法,我们互相在表面上回避着,又在背地里悄悄看向对方,希望目光能留下记号。

上了高中之后我开始住校,也许是回家的次数少了,我开始感觉到妈妈对做饭这件事开始越来越在意,甚至有些不安。
每次去她朋友家吃饭,为了让阿姨高兴,我总会声情并茂地夸奖阿姨们的手艺,阿姨往往也会顺道说两句,“楚霄妈妈呀,孩子平常在学校吃不好,你也多换着花样做做菜,周末回家给孩子改善改善伙食嘛!”渐渐地她似乎开始担忧,我甚至感觉她在和其他阿姨的对比中感到对我的亏欠。
后来妈妈开始向阿姨虚心请教,比如饺子馅肉和菜的比例,糖醋排骨什么时候放冰糖,等等等等。她开始购买料理机、搅拌机,期待一些细节的改变能丰富饭菜的味道。她厨艺当然有所提升,但对饭菜的关注并没有给她带来开心反而是更多的焦虑。比如要准备些什么食材才能保证周末的菜品不重样,晚餐后要不要再加一杯果蔬汁,果蔬汁都做好一小时了我为什么还没有喝掉,是这次没搭配好吗,果蔬汁氧化了就没有营养了可怎么办。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学校的食堂并不难吃,因为我一点都不在意,不在意饭菜是否色香味俱全,是否几天不重样。我小小的喜悦是因为她充满期待地问我“好吃吗?”然后是“猜猜我是怎么做的?”最后眉飞色舞地跟我介绍她的小秘方,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多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一起把所有饭菜一扫而光。
只是轻松简单的对话我就觉得很好,往往那个时候,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小心翼翼揣测的妈妈了。
长大之后我对妈妈的观察有了新的发现,我开始怀疑有的时候妈妈是故意不太会做饭的,这样就有被别人照顾的借口。
比如每次姥姥家的家庭聚会,都是舅舅小姨忙里忙外,一会一个麻辣小龙虾,一会一个红烧碟鱼头。作为家里的大姐,妈妈就偶尔帮忙拿拿东西洗洗菜,眼睛还离不开电视机里的综艺片。舅舅经常调侃妈妈,“每次来都只带一张嘴,光等着吃!”妈妈呢,嘴里嚼着姥爷刚洗好的苹果,瞪着大眼毫不示弱,“我不管,谁会做谁做!”
在一个她认为绝对安全,没有责任义务的环境里,她松弛下来,充分享受被照顾的感觉。而回到我们的小家,她又是一个身负重担的妈妈。那些不知哪来的标准让她分不清爱应该向什么方向用力,她把自己消耗在“妈妈应该能做出一桌好菜”的母亲行为准则里,消耗在了她最不喜欢最不擅长的内容中,自然也没有别的力气去照顾我真正的需求。
然而或许她并不知道我在面对她冷暴力时的窘迫,也无法向我诉说希望被照顾的心情。我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度过了我大学前的大部分时光。

直到我上了大学,妈妈交往了新的男朋友,厨房和餐桌的气氛开始变得轻松起来。
我和妈妈搬进了一个更大的房子,客厅也随之变大,但我们保留了缩在茶几上吃饭的传统,三个人看着电视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琐事。那些磕掉角有裂缝的碗筷被丢掉了,家里时常会添置好看的新碗。厨房虽然还是不大,但有了更实用的储物柜,东西也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吃饭的嘴变多了,家里的蔬菜也都能趁着新鲜劲儿消灭光,很少出现长满芽的土豆,全是籽的茄子,或者咬不动的芹菜。
也许就是一个个小的细节和习惯改变了环境的气场,我真的感觉妈妈变得开心了。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她会大声喊我帮她洗菜切菜,不需要我的时候也会摆摆手说“你先去忙你的吧,一会做好了再叫你”,我甚至有的时候能听见妈妈在厨房唱起歌来。
叔叔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情况就变成了两个不会做饭的挤在厨房忙活,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豆角能不能煮熟切丝凉拌,饺子泼层油会不会更好吃,那些只用过一两次就被丢到一边的料理机也派上了用场,总之总想整点新花样。妈妈也不再担心饭菜是否过于简陋,哪怕只是蒸点玉米做晚餐,两个人也互相安慰似的讨论玉米的营养价值,晚餐少食对身体的好处。
生活好像一下子变简单了。有的时候看妈妈开心地做饭吃饭的样子,我甚至觉得之前那个寡言少语的妈妈是我杜撰的。
我当然很开心妈妈在做饭吃饭这件事上的变化,很开心她在普通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乐趣。
如今在国外生活了三年有余的我,对吃饭这件事依然没有什么要求。我吃不出饭菜的好坏,好处就是什么样的饭菜我都能下肚。要是有别人为我做饭,我总是会当成很重的东西,想着改日加倍偿还。
不过我觉得这些也没什么不好,不让自己饿着就可以了。成长过程中饭菜的精致程度似乎并没有对我造成很大的影响,让我有些介怀的或许是妈妈时常冷漠的眼神。
我常常回忆起小时候站在门框边看妈妈做饭时的场景,妈妈面无表情不说话,我就在心里揣测着她到底为什么不开心。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妈妈你不喜欢做饭吗?”“没有啊。”“看你好像不高兴。”“没有啊。”“那你为什么总板着脸?”“因为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
这句话于我像是一句魔咒。心情的好坏好像有了“筹码”:原来高兴是有衡量标准的,高兴之前要先揣测一下,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让自己从繁复无趣的日常生活中认可一点点欢乐。
长大后的我虽然开始理解妈妈一个人承担所有生活与工作的琐事的心力憔悴,但我似乎也掉入了这种“开心筹码”的思维模式中,我好像很难体会到开心、快乐,甚至轻松的心情,别人可能买到一条新裙子会开心,见到久违的朋友会开心,但我始终认为这些小事不足以被标记为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它们无法改变我所认为的生活“苦”的本质,所以我会天然地认为这些开心都是没有意义的,索性就不开心。
可我不怪她,我也不能怪她。很多个瞬间我都觉得,小时候那个默默观察小心翼翼的我,比我以为的更在意她,只是我没有让她知道。我猜她当时也一定有很多话不知如何向我说。
作者后记
两周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完成了这个小家伙。它带给我了一段非常纯粹的向内的审视,这种分析梳理大部分是沉重的,几次从情绪的深渊里硬将自己拔出来。但这里我想谈谈创作的快乐。
不可否认,创作过程中我当然有自我剖析带来的焦虑怀疑否定,或是单纯文字创作的难产,但文字完成之后,身体却获得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愉悦和满足。作为一个创作者(一枚空间设计师),我对这个大起大落的过程相对熟悉,但我仍然每次都想为作品完成之后的快乐振臂高呼。每一次创作的过程都像是未知的旅行,想看到美丽的风景,关键要先迈开腿,相信腿。对于我来说就是先动手写,动手画,相信手,相信创作的过程,闭眼期待手将带我去何方。最后结果往往是刚开始立下的完美主义誓言,全都被随遇而安的惊喜击碎。回看的时候会不断发觉,原来是身体让大脑更认识自己,而不是大脑去教身体体谅一切。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一想到又拥有了一个自己创作的小家伙,心里就满足的发软。然后不理解的好像自然的慢慢理解了,该释怀的也没那么难放手了。
写作真好,画图真好,创作真好。
感谢依蔓,感谢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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